万景元:太上下知有之

来源:  |  时间:2013-11-20 17:03:54

  老君曰:“太上,下知有之;其次,亲而誉之;其次畏之;其次侮之。”王弼注曰:“太上,谓大人也。大人在上,故曰太上。大人在上,居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,万物作焉而不为始,故下知有之而已。言从上也。”


  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屡次强调,为上者要深自蹈隐,不可太显露锋芒,“欲上民必以言下之,欲先民必以身后之。”只有做到这点,才会“处前而民不害,处上而民不重。”才会“天下乐推而不厌。”得到百姓的拥护和爱戴。圣人无为于上,百姓安乐于雍熙之化,享受太平时光,认为这是自然。等到后来,有了仁义之说,已经是有为了,百姓会将美好生活归功于统治者,其实已经是其次了。


  道家追求无为,以之为最高之境界。所以要求圣人放下自己,这种放下不仅仅是不希求逸乐,“不以天下奉一人。”还要求圣人忘记功名,不着意追求圣贤之名号。做到真正的“无我”。老子说:“吾所以有大患者,唯吾有身。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”体道圣人,无己无心,“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为上者如果过分的突出自我,哪怕希求恭敬、仁义之名,都会落于有为,而造出无限是非。是以不若无为之为妙也。其在修身也,则要求人能够谦让守柔,不求虚名,行善而去自善之心,所谓“盛德若不足”是也。


  修道之人,惹人讨厌,固然不应该;但是招人喜欢、爱戴、恭敬,也是不对的。《列子》云:“杨朱南之沛,老聃西游于秦,邀于郊。至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:始以汝为可教,今不可教也。杨朱不答。至舍,进涫漱巾櫛,脱履户外,膝行而前,曰: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:始以汝为可教,今不可教。弟子欲請夫子辞,行不间,是以不敢。今夫子闲矣,请问其过。老子曰:而睢睢而盱盱,而誰与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楊朱蹙然变容日:敬闻命矣。其往也,舍者迎將家,公执席,妻執巾櫛,舍者避席,煬者避灶。其反也,舍者与之争席矣。”有道之人,内蕴至德,但是表面上看过去却和常人差不多,使人不能察觉,这个才是真正的大德。如果自以为有德,而希求人恭敬,说明内心贪吝之心还没有去,也是一弊,非道也。庄子所谓:“道之所以亏,爱之所以成。”


  作为道士,我喜欢住当家的不管事的庙,不管事即是无为也。“我无为而民自化,我好静而民自正,我无事而民自富,我无欲而民自朴。”在上者的能够做到清净无为,乃是具有大智慧的表现,如果过分的扰动百姓,干预百姓的生活,只会导致“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”的局面。道家追求的一种清净和平的生活,人人都把自己管好,不去干涉别人,这样天下就太平了。郭象所谓“人人自治,而天下治矣。”所以以前开国初期,君王都好道家之学,以为休养生息之计。足见用道家的无为思想治国,可以为国家积累财富和力量,为百姓的发展提供一个较好的环境。道家的理想政府,是清净无为的。勤政爱民,不是道家的追求。而儒家又何尝不是?孔子说:“居敬而行简,以临其民。”


  老君曰:“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无德。”是也。若夫有人于此,虽然做了很多好事,但是如果不能去除自矜之心,也只能算是第二层次,未可与于大道。若夫有人于此,自以为志行高洁,不与凡俗为伍,其于儒也,也不过狂狷之流。于道也,乃是过分自矜,与物多忤,不足保其身也。是以儒家推崇的最高洁的德行,乃是如兰花一般,生于幽谷之中,不以人不知而不芳;在杂草之中,不自高而独高。如果有一个人,他确实积了许多功德,但是却喜欢到处标榜自己,久之也会令人生厌烦之心。孔子说:“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。”这个骄,就是骄傲,就是矜持,就是自以为是,以人为非,是执着,是习气未化。是以中国人讲究“阴德”,所谓“善欲人知,不是真善;恶恐人知,乃是大恶。”且为功德而行善,也不是最上一层,祖师云:“无关因果方为善,不计功名始读书。”无论行善还是读书,都要去除附加的目的,这样才能做好,不为外物所扰。所以老子说:“不自见故明;不自是故彰;故自伐故有功;不自矜故长。”不过做好事,再怎么也比作坏事强,所以老君将之列为第二等。再其次就是畏之,侮之的统治者,令人畏惧的人,百姓生活的压抑;如果再过分一些,就是百姓侮辱之,那么他就失去了民心,离败亡的日子也不远了。


  孔子说:“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。”教人不要过分执着,不要过分的彰显自己。其实这点和道家思想是相通的。道家认为有大德的圣人“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”是非常内敛的,庄子说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”对于体道之圣人来说,功名都是外在的,是不利于宝生的。《列子•黄帝第二》云:“列子师老商氏,友伯高子;进二子之道,乘风而归。尹生闻之,从列子居,数月不省舍,因间请蕲其术者,十反而十不告。尹生怼而请辞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。数月,意不已,又往从之。列子曰:‘汝何去来之频?’尹生曰:‘昔章戴有请于子,子不我告,固有憾于子。今复脱然,是以又来。’列子曰:‘昔吾以汝为达,今汝之鄙至此乎?姬!将告汝所学于夫子矣!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,三年之后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夫子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后,心庚念是非,口庚言利害,夫子始一解颜而笑。七年之后,从心之所念,庚无是非;从口之所言,庚无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后,横心之所念,横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与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;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,若人之为我友,内外进矣!而后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无不同也。心凝形释,骨肉都融;不觉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随风东西,犹木叶干壳,竟不知风之乘我耶?我乘风乎?’”修道之人,如果能忘却是非利害,忘却自己,冥合于大道,如此不仅可以保身全生,甚至可以御风而行。所以白玉蟾真人说:“一句两句便通玄,何必丹书千万篇。神若不为形所累,眼前便是大罗天。”可惜世上许多人,执着于有像,而不能体会大道之无为,认假为真,则不免飘浪爱河之内,永无出离之期也。


  今全真《玄门日诵早晚功课经•小赞》云:“大道慈悲,万化乐雍熙。”以道家之义理揆之,这“慈悲”二字,当是后世道士所改,因为慈悲已经是有仁义之的意思了,不如“无为”二字为妙。今正一派《早晚功课》中仍然是“大道无为”,其于义理似乎更好一些。因为慈悲、仁义这些,并不是道家的最高境界。老子说:“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”讲仁义、论慈悲,已经落于第二层了。西华法师曰:“岂若无善无恶,善恶两忘;不是不非,是非双谴。然后出生入死,随变化而遨游;莫往莫来,履玄道而自得。”


  庄子说:“与其誉尧而非桀也,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”


  (本文作者万景元    原文曾刊载于《恒道》壬辰冬季刊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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